向死求生

　　岳绮罗觉得，这一次，张显宗是被自己拖累了——他们这样颠沛流离，已不知过了多少年。虽然张显宗的躯壳被她用法术强行维持在年轻的样子，眼中却早没有了当年的意气风发。　　曾经叱咤一方的张司令，现在穿着粗布衣裳，在弄堂的天井里熟练地煮着阳春面：　　一把细面，半碗高汤，一杯清水，五钱猪油，一勺桥头老陈家的酱油，烫上两棵挺括脆爽的小白菜。　　他认认真真地煮着这碗面——与岳绮罗在一起的每一天，即便平淡如水，也值得认认真真地过。　　岳绮罗掐指盘算着，与小丁猫的百年之约已经超期了很久。那个曾经困扰她的问题，现在也有了答案。她看向忽然狂风大作的窗外，心中暗叹：偷来的日子到头了。　　“张显宗。”　　“嗯？”　　“你跟着我，有一百年了，不会厌么？”　　“跟绮罗在一起，多久都不会厌。”　　“可我已经厌了。”岳绮罗敛容起身，走到他面前。“张显宗，我们该分开了。”　　“绮罗……”　　一直以来，都是岳绮罗扮演占有者的角色，现在她却突然说不要他，使得张显宗顿时不知所措。　　“我觉得这样无趣。不如，我们换一种玩法。看你能否如你所说，涉过白山黑水，在来世找到我？”岳绮罗听着窗外风声如同野兽嘶吼般，不由语气又急了些。　　“绮罗，你要干什么？”张显宗心慌了。　　岳绮罗口中小声呢喃：“快要来不及了啊……”　　突然，她手指一勾，口中默念起青云观的咒语。几道蓝光从床头的锦盒中飞出，射向她身上几处大穴。　　张显宗的脑袋里“嗡”地一声炸了：岳绮罗眼中的光芒正在渐渐暗淡下去！　　“绮罗！为什么？！”张显宗扶住她已经失去了灵魂的躯壳。惊惧，不解，悲伤，已说不清是哪一种情感在支配他。　　突然，破败的房门被一股巨力推开，门口站着个瘦高的年轻人，面容与岳绮罗有几分相似。　　“岳绮罗！”年轻人看到岳绮罗的尸体，气愤异常。“你竟敢毁约！”　　张显宗怔了几秒，忽然明白了这些年岳绮罗不停变换住处的缘由。　　永生的灵魂不入轮回，若被饕餮吞噬，便会被困在神兽的体内。岳绮罗化去修为，回归烟火凡世，反而令饕餮再也捉不住。　　她终于参透师兄的遗训：欲作逍遥游，先知人间事——凡人是最脆弱的，却也是最自由的。　　“没想到岳绮罗竟然肯做一个凡人，我真是大意了！”　　“绮罗……”张显宗含泪笑了。“……谢谢你。”　　他用刀割破了岳绮罗和自己的手掌，然后十指交汇，让两人的鲜血流在一处。　　“绮罗，记住了，掌心一道伤疤。我一定会找到你的。”　　张显宗靠着岳绮罗闭上了眼，他们的额头碰在一起，像是两尊伫立于岁月中等待风化的石像。　　小丁猫叹了口气，上前一步拔出了插在张显宗心脏上的尖刀。　　“岳绮罗，你赢了。”小丁猫叹道。　　　　情之所至，向死求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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