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一章

　　六月底，宫里传出了和亲的消息，内定之人一经落实，女皇也就放了话，开始紧锣密鼓的安排下去了。此番，年纪适合前去走一趟的皇子，自是除了南婴别无他人。凤后对这人选本就心头有数，他冷眼旁观之余，端坐殿中，闻知此事又不禁蹙眉浅笑，因为他一面既忧思将要损失的大笔嫁妆，一面又欣慰和亲所能带来的利益。他身为南婴名义上的父亲，虽然无法如生父一般将南婴视为己出，但于礼而言，多少也理应为有子远嫁，终生难归而垂泪两行，可到底也没见他流过一滴。他哭不出来，自己清楚心里装了太多其他盘算，自然顾不上伤感，又觉得故作哀切怕是会弄巧成拙，于是，只好另寻办法。

　　某夜，女皇久违而至，并决定下榻在他的庆德殿之后，他才措辞委婉的说是皇子的礼仪事关一国颜面，他身为凤后，并兼父职，更不能假手他人。此事本来光明正大，他偏在床笫之间提及，明明初衷更想借机一窥国事，无奈念想落了个空。耳鬓厮磨到最后，还是没能燃起半点旧日情意。红烛一剪，幔帐一放，他就知道她心不在焉，也知道她不只是对他一人心不在焉，可也惟有此夜，她才能只是他一人的妻主，而非执掌生杀大权的女帝。他始终念念不忘她曾经的柔情，即便那从来都是她一时兴起。但那又如何，说到底，天一亮，华衣一披上，他仍旧又成了高高在上的帝后，回不去的何止年华，还有少时狂妄的侯府嫡子。

　　恍惚在这一夜，他真就老了。待为她整理衣冠时，他细细端详她的眉目，发现二人相比起沧桑来，她也不遑多让。他忽然就忆起，她与他青梅竹马的年少时光，只是如今，他却发现，自己已没了那时不顾一切飞奔向她的冲劲。其实，他更想知道，她是否一样？也失去了当年接住他后仍显得游刃有余的翩翩风度。他们都不再年轻，血液里的感情也不再鲜活了。

　　“侍可千百，夫惟一人”这是那年，她登上帝位，许他为后的誓言，他一辈子都忘不了。因为他当时还年少轻狂，对海誓山盟除了一味相信外，竟愚昧得认为她也绝对同自己一样情深似海，朝夕不移。她既然能在天地宗亲面前，信誓旦旦发下誓言，他又为何不敢用他的一生一世当作赌注！

　　终究，她要走了，五更朝会将至，更无一人能让她破例。直到最后，他为表德行，只得旧事重提，不得不再次向他的枕边人请求揽下所有教养南婴的事宜。

　　待与侍儿齐齐恭送她离开后，他才又入内室，正襟端坐镜前，一手执起梳来，抚平鬓发，大滴眼泪开始淌下，他也不管，任由它流。

　　青丝依旧在，难留帝王心。一双流泪眼，空对无情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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